公元6世紀初,僧祐(445—518)曾編撰一部《世界集記》(又名《世界記》),原書不存,僅有《世界記目錄序》保存在《出三藏記集》。在此《序》中,僧祐認為佛教的宇宙觀和世界觀,大異於中國古代自周、孔、《易》《莊》以下對宇宙天地的傳統想象;他不僅否定女媧補天之類的神話,也對鄒衍、桓譚等人對天地宇宙的解說表示不滿。《世界記序》云:
竊惟方等大典,多說深空。唯《長含》《樓炭》,辯章世界。而文博偈廣,難卒檢究。且名師法匠,職競玄義。事源委積,未必曲盡。祐以庸固,志在拾遺。故抄集兩經,以立根本。兼附雜典,互出同異,撰為五卷,名曰《世界集記》[1]。
這是說佛經大多側重講深空的義理,只有《長阿含》《大樓炭經》這兩部經講述了佛教的宇宙天地觀。印度佛經原文的偈頌頗多,僧祐刪繁就簡,以《長阿含》《大樓炭》兩經為主要依據,再參考其他個別經典,如《華嚴經》《大集經》的相關內容,撰成了五卷本的《世界集記》。
從僅存的《世界記目錄序》可看出,《世界集記》包含三千大千世界、諸世界海、大小劫、劫初世界始成、轉輪聖王、三十二天、大小地獄等內容,最後是以“小劫飢、兵、疫三災”“大劫火、水、風三災”作為全書的結尾。這“小劫三災”“大劫三災”的內容都是出自《長阿含經》[2]。僧祐顯然想向讀者完整系統地介紹佛教關於什麽是世界,世界從何而來,因何而毀滅,每個世界中的六道與諸天、諸神的存在,等等佛教關於宇宙和天地的基本知識。可見,直到6世紀初,中國僧人所能依據的反映佛教宇宙和天地觀念的經典,大約只有《長阿含經》《大樓炭經》而已。這兩部經應視為體現佛教宇宙觀的最基本的經典。僧祐在自己的所有作品中,都沒有提及“末法”將臨的危機感,因為在他那個時代,“正像末三時”的“末法思想”還沒有在中國佛教中正式被提出來。但僧祐的確關心過“法滅”的問題。他在自己編撰的《釋迦譜》中,全文引述了兩種描述釋迦佛法滅盡的經典[3]。嚴格說來,“法滅”與“末法”是兩個不同的概念。“法滅”指的是釋迦佛法最終要在世間消亡的結局。“末法”則是這一消亡的過程,又可分為印度佛教傳統的從釋迦滅度後就開始的“末法”時期,以及到中國後才正式形成的“正像末三時”中第三時“末法”階段。
公元668年,道世編撰堪稱“大乘佛教類書”的《法苑珠林》。關於宇宙天地部分,書中分為《劫量篇第一》,含“小三災”“大三災”;《三界篇第二》,含四洲、諸天;《日月篇第三》;《六道篇第四》,含諸天、人道、阿修羅、鬼神畜生、地獄等部;等等,基本涵蓋了宇宙劫期輪換、每個世界的天地日月構造、六道輪迴等基本概念。僧祐在《世界記》中把“大、小三災”放在全書的最後部分。道世則把《劫量篇》放在全書的首部,意在先講明決定世界由來與毀滅的劫期變化。道世還明確承認“今入末法”[4],但他專闢《法滅篇》,細數佛法消亡的預兆和經過,其中卻沒有提及“末法”二字。
僧祐和道世所引用的佛書認為,風、火、水這“大劫三災”構成的“劫災”,導致世界“成、住、壞、空”劫期的輪換;天地應時而毀滅重生,自有定數。與是否進入“末法”時期,或何時到“末法”結束的時間,並無直接的關係。但是,有些學者認為佛教進入“末法”階段,就面臨佛法逐步衰退,直到佛法與整個世界一起迎來最終毀滅的結局。長期以來,“末日”“末世”“末法”“法滅”“終末”等一些基本概念,經常被混淆使用。本文想討論一個看似簡單,實則對理解佛教的宇宙論和“末法”思想都具有關鍵性的問題:當“末法”時代結束後,釋迦佛法滅盡之時,這個世界是繼續存在,還是會馬上進入毀滅重生的循環之中?僧祐的著作告訴我們:佛教系統論述宇宙論和世界觀的文獻,差不多只有《長阿含》和《大樓炭經》。道世則引用了更多涉及“法滅”的佛書。所以僧祐和道世所提供的佛教文獻,是我們討論的依據和重點所在。
二
釋迦佛法的最終命運
眾所周知,“輪迴”是印度大多數宗教所強調的一個基本思想前提。無論是個人的生命歷程,還是宇宙的發展演變,都要遵循“輪迴”的原則。佛教不僅繼承婆羅門教的“輪迴”觀念,還強調世界萬物虛空、因緣而生的特質。這些基本教義決定了佛教不可能認為釋迦佛法將永存於世。因而很早就有“法滅”的危機意識。釋迦佛法在人間的傳布,會在何時,以及通過怎樣的過程徹底結束?這一直是佛教關切的重要問題。早期佛教很強調“正法”的概念,即佛陀在世或他剛去世不久的時候,佛教僧團尚能堅守佛陀提出的教法和戒律,保證“正法”不會變質。但“正法”存世的時間從來都是有條件和限制的。一旦“正法”結束,就會面臨“法滅”的結局。
首先,早期佛教經典中多次提到釋迦“正法”最終消亡的時間。北傳佛教認為,佛陀“正法”原本可傳承於世一千年,但因允許女人出家,“正法”住世時長減半至五百年。雖然此後又因對比丘尼制訂“八敬法”,使“正法”住世恢復到一千年;但對於生活在佛滅後幾百年間的佛教徒來說,無論是五百年還是一千年後“法滅”,對他們都只能是越來越迫近的危機。相對而言,很可能是南傳佛教率先有意識地推遲了“法滅”的時間。大約在公元5世紀中期的覺音,註釋《善見律》時,提出“正法”將在釋迦滅度後傳續一萬年,然後在世間消亡。如果按照早期佛教的傳統,到5世紀前後,就該面臨“法滅”的終局。覺音的做法是直接將原本佛滅後一千年“法滅”的預言,推遲到佛滅後一萬年才會發生。由於南傳佛教無法確定佛滅年代究竟在哪一年。只能按照印度的傳統,以百年為單位,推算一個大致的、模糊的時期。所以這種說法難免遇到質疑,且經不住追問。其主要的效果是從理論上為佛教爭取到一個長達九千年的“法滅”緩衝期。
其次,隨著佛教發展,特別是大乘佛教的興起,信徒們希望釋迦佛法能夠長久住世。所以也的確有些經典提出了類似“正法久住”這樣的口號和期望。但這種願望都是有前提的,即要求僧伽內外都嚴守佛陀戒律,就像佛在世時那樣,才能保證“正法”的久住。然而,在現實中,恰恰這個前提是不可能存在的。佛經中借佛陀之口警告僧伽說:
譬如師子身肉,所有眾生,不敢食彼。唯師子身,自生諸蟲,還自師子之肉。我之佛法,非餘能壞。是我法中,諸惡比丘,猶如毒刺,破我三阿僧祇劫,積行勤苦,所集佛法[5]。
意即釋迦佛法就像獅子身上的肉一樣,原本眾生都不敢食。但當獅子身上自己生出蟲子來,這些蟲子就會以獅子的肉為食。僧團中必然出現不敬佛法,違背戒律的“惡比丘”。他們一旦出現,佛法就不可能久住於世。因此,“法滅”是必然的。很多早期的大乘經都出現了“末法”一詞。這時的“末法”指的是從佛陀滅度開始,其佛法就進入衰退直至消亡的一個漫長過程。對這樣的“末法”具體時長,基本都沒作說明。這種看法認為“正法”只存在於佛陀在世之時,自佛滅之後,就開始進入釋迦佛法不斷衰退的“末法”時期。
再次,早期佛教提及在釋迦之前已有六佛,大乘佛教出現了更多的過去佛和十方諸佛。這些佛在世的時間或長或短,在他們涅槃後,其佛法能夠住世的時間也是長短不一。但終歸都要消亡滅盡,否則就無需下一位佛的出世,一直傳承某一位佛的佛法就足可救度世人了。這樣的認知其實也是遵循早期佛教的基本教義,即釋迦如來再怎樣偉大,也不是超越一切的主神。如果釋迦不滅度,其佛法沒有徹底消亡的一天,也就無需未來彌勒佛降世。不僅釋迦,未來彌勒成佛後的佛法,在傳續若干年代之後,也會面臨“法滅”的結局。
到公元前後,差不多已到了佛滅後五百年左右。為從佛理上延長佛法在世的時長,北傳佛教不僅將“法滅”的時間從佛滅後五百年恢復到一千年,而且還改造了阿含經出現的“像法”一詞,使其變成一個緊隨在“正法”階段之後的第二個階段。但“像法”已非“正法”可比,只能是開啟一個佛教繼續衰頹下去的新時期而已。印度佛教主要完成了從“正法”五百或一千年到“正像二時”一千或一千五百年的建構。東亞佛教世界普遍流行的“正像末三時說”,其實是中國佛教為了解決佛滅之後一千五百年“法滅”的預言即將到期,而在印度佛教“法滅”觀念基礎上做出的改造和創新。
“正像末三時說”有三個不同於印度佛教的中國特色。其一,看似嚴肅而悲愴的事關佛教最終命運的預言,卻有極大的靈活調整空間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